時間:2013/07/14(日)15:50
地點:中山堂
主持人:胡幼鳳
出席: 萬仁(《蘋果的滋味》導演)、曾壯祥(《小琪的那頂帽子》導演)、 吳念真(編劇)、廖慶松(剪輯)、顏正國(演員)、陳博正/ 阿西(演員)、楊麗音(演員)
紀錄:劉又甄/ 攝影:朱書德

影人致意

(主持人):今天是事隔三十年之後,《兒子的大玩偶》數位修復版的世界首映。這是一部根據黃春明老師的小說改編成的三段式電影,我們先請後面《蘋果的滋味》的導演萬仁跟演員顏正國上台,接著請《兒子的大玩偶》的演員陳博正跟楊麗音小姐,然後請這個戲的編劇吳念真導演,還有剪輯廖慶松先生,還有《小琪的那頂帽子》的曾壯祥導演。今天很難得請到這麼堅強的陣容,我想請這個戲的編劇吳念真導演先談談。這部戲聽說是小野跟您一起策劃的,這也開啟了台灣新電影的運動,尤其是黃春明先生的這些作品後來一連被翻拍上了銀幕,這等於開啟了一個時代。除了請吳導演說之外,我要請在座的各位都講一下這部戲對你們的影響,這三十年來你們還會記得這部戲最重要的是什麼東西?先請吳導。

(吳念真):我開始講會講很久(全場笑),對我來講這部電影當然很重要,它的過程是我永生難忘的一次工作經驗。這部電影大概比在座很多人的年齡都還大,我們把它推到三十年前,應該是民國七十二年,那個時候都還沒解嚴。那個時候台灣電影是瓊瑤、賭片、武俠,特別在年輕導演留美回來進駐電影之後,希望一些改變。中影做為一個黨部的機構還是最後面的,我們騙過明驥先生,騙他拍了部電影叫做《光陰的故事》,也是三個新導演一起拍的,外面的評價很好,終於開始有新星。之後《小畢的故事》大賣錢,我們就跟中影建議說,應該延續快速製造導演,可不可以找三四個導演一起來拍一部電影。那時候我們就提了黃春明先生的小說,這三篇小說是我跟小野挑的,然後這個過程真的非常複雜。剛開始要找三位導演,那時候是新導演,現在是中生代的導演侯孝賢、林清介、王童。王童那時候拍《看海的日子》所以拒絕,林清介也拒絕,理由是已經拍過三千萬的《台上台下》,不必拍一百多萬的電影。那時候很感謝侯孝賢跟陳坤厚攝影師,他說:「那就不必了,我們找新的來,像光陰的故事這樣」,所以我們從金穗獎的得獎名單裡面找到了萬仁跟曾壯祥。更好笑的是我們那時候不曉得曾壯祥是誰,有一天我們就去問黃建業說曾壯祥是誰,他說曾壯祥在你們中影的短片中心工作。後來找到他,原來是我們中午天天打乒乓球的人,太好笑了。所以那時候選導演其實非常公平,就是從金穗獎裡面去找。再來就是我們要去跟黃春明買版權的時候,沒想到黃春明的版權全部都口頭答應了別人,因為黃春明先生很喜歡答應事情(全場笑)。

 

所以我們要把這三部小說的版權拿回來,很不幸的是他答應的是對中影很不爽的離職員工,所以我跟小野就坐在南京東路的一家西餐廳,跟黃春明先生坐在一起,我們就被那個人一直罵,罵「你們這些王八蛋竟然……中影怎樣……」罵到晚上十點鐘終於把版權拿到了(全場笑)。後來這部電影當然拍了,拍了之後也首映了,首映了之後很多人非常喜歡,包括陳映真先生,我記得他走到那時候中影總經理的面前說:「明總,國民黨終於做了一件像樣的事情。」(全場笑)但是那天試片之後,國民黨文工會發了一個禁映令,說這部電影是激發台灣的黑暗面,不准上映。所以那時候發生了非常有名的「削蘋果事件」,就是這部電影要被禁掉了。

還好那時候台灣開始改變了,一九八零年代是台灣非常美好的時代 ,什麼都在改變。那時候很多記者出來聲援,「工商時報」和「聯合報」全部出來聲援。後來透過一次開會,特別是萬仁導演那段《蘋果的滋味》,他們認為台灣沒有貧民區,其實那個是實景嘛,就新生南路的那個地方。後來這部電影可以上映,但是不能參加影展,這是國民黨的附帶條件,因為怕外國人看到台灣的貧窮。對我來講那是青春一段很難忘記的記憶,特別是那時候才三十一歲,十四個黨國大老在審片,審完之後文工會(文工會那時候很大,可以管報紙跟電視台)站起來直接指著我們說:「你們是在我們好不容易建立起來的思想基礎上挖牆角」。我一聽就心想「靠!我變成共產黨了」(全場笑)。我的感覺是這一群年輕人只是想把台灣的電影弄好,怎麼會承擔這樣的罪名?那時候年輕氣盛,不像現在老了,我記得我當時是哭著跑出來的,被記者逮到,所以第二天「中國時報」的新聞上面寫「吳念真的眼淚」,感覺好像一直在哭,對我來講這個是人生在創作電影上面記憶最深的一部電影。

(萬仁):這是三十年前的台灣新電影,我們一直被稱為是新銳導演。我三十三歲的時候就說,有一天我們會老,果然我們現在已經六十三歲了。這部片子是我第一部片子,所以感觸很大,尤其削蘋果事件對我的影響很大。剛剛我看到顏正國,是三十年前,而且第一段陳博正抱的小孩子是侯孝賢的兒子(全場笑),現在應該三十一歲了。還有剛才報戶口那段,那個人說:「你怎麼那麼晚報」,那個人的聲音是侯孝賢的聲音。所以點點滴滴,因為這個現實我們有革命的情感,我們三個人那個時候都從裡面得到很多,拍戲我們都一起去。這部片子當初在中影翻的時候,把《蘋果的滋味》第一段全部用成彩色的,你們後來看到的DVD、VCD都是彩色的,連片頭也沒有。以前有教電影的老師跟我講說,他每次都要跟學生辯論說,被撞了以後那一攤血突然變彩色,到違章建築上面那種恐怖感,那其實都沒有,這次的修復大家才有機會看到是黑白的。我的兒子今年十七歲,他第一次看我的電影,無論是錄影帶還是什麼他從來都沒看過我的電影。

(主持人):所以這個數位修復等於是新的版本。

(萬仁):對,所以以後這個版本就是正確的,在裡面我看到的畫面很多感傷。一九八五年我和陳博正後來又合作了《超級市民》,更有幸的是二零一三年,紀念我十年沒拍電影,拍了一部談兩岸愛情的故事,也是用反諷這樣的題材去拍的,講兩岸男女之間的愛情和上一代的恩怨。我最近碰到的感觸是說,以為三十年後都沒什麼問題了,但是發現兩岸的問題,跟我三十年前一樣的敏感。我今天比較大的感觸是說,我一再地跟顏正國、還有阿西合作,我剛剛看到的感覺是三十年是這麼短暫、這麼一瞬間,但是很值得懷念。

(主持人):很高興三位又有新作,可不可以講一下新片的片名?

(萬仁):本來叫《跨海車拼》,結果看了以後年輕人說都沒有車拼,所以現在改成《跨海來跳探戈》。

(顏正國):這是三十年前,我今天快四十歲,剛剛看到自己嚇到,謝謝大家支持。

(阿西):你們這個年代的年輕人,可能不見得看得懂《兒子的大玩偶》三段到底在講什麼。你們可能很容易說,那個時候可能是新的一種文學形式,真的落入真實生活中,寫一些平民百姓他們怎麼樣在那個年代中過日子。其實不是的,黃春明太高竿了,他利用當時真實的人民生活狀況,而做一種寓言式的表達,那時是戒嚴時期。《兒子的大玩偶》最後我兒子竟然不認識我,為什麼?因為看到真面目他哭了,這到底表達什麼?當時的政治上整個時代的背景,是不是人權上的問題、民主的問題?第二段《小琪的那頂帽子》,漂漂亮亮的小孩子金玉其外,一掀是否敗絮其中?當時的政治狀況在台灣又怎樣呢?那個壓力鍋講得非常得好聽、樣子非常得漂亮,其實當時島內就好像壓力鍋一樣,所以才會有美麗島事件。然後《蘋果的滋味》那就更清楚了,受到傷害還好像還很高興,所以當時國民黨願意拍這樣的片子是值得鼓掌的。

(主持人):會不會他們是被騙的?

(阿西):在這樣的政治情況之下,居然願意自己出錢來拍這樣的東西(全場笑),所以國民黨是值得鼓掌的,政府厲害!但是萬一國民黨根本不知道這個在談什麼呢?那又是另外一回事了。這個電影是很妙的,值得我們去玩味的。

(楊麗音):真的很高興也很榮幸當初參與了這部電影,是我第一部電影,也是我第一次嫁人,嫁給了陳博正。很高興,因為終於看到三十年前的電影,真實地見識到青春無敵,也很高興跟西哥做夫妻做這麼多年,謝謝台北電影節。

(曾壯祥):我還是要感謝台北電影節安排這樣子的機會,我們當初在上片的時候,都還沒有隨片登台過,想不到三十年後就有機會。所以這個事情又告訴我說,為什麼會有這樣子的事情發生?好像每一次我都是躬逢其會,而我其實不是這裡面的人,只是剛好我那個時候出現在那個地方,就像現在出現在這個地方一樣,我覺得是很好的一個經驗。如果我要去講的話,還是會感受到時代的改變。我還很記得因為這個「削蘋果事件」,萬仁要找我去記者,我們兩個好像做間諜一樣,在聯合報的樓下有一個電話亭打電話給記者,然後他就下樓來,後來才會發生「削蘋果事件」。

(萬仁):剛好我今天帶來了這個單子,照這個建議很多片子都要剪掉。裡面說違章建築全部要剪掉、大使館電話談起亞洲國家剪掉、警察尋不到人剪掉……

(吳念真):違章建築、空中鳥瞰圖、鳥瞰的鏡頭全部剪掉。

(萬仁):母女誤闖男廁所、小孩扯斷衛生紙的那段剪掉、同事來的那段剪掉。最後建議是,阿發吃的蘋果,又並不如想像中的甜美,而是一種酸澀,因此體會到人必須是以健康為最重要。

(主持人):也就是大家現在覺得最好笑的都要被剪掉。

(吳念真):各位可能不知道,以前拍電影是劇本要拿去新聞局審,他有意見的時候我們編劇必須站在前面,一個姓「不」一個姓「懂」, 我們叫他「不懂委員」。我們像個鱉三一樣,那是國民黨時代,「這句不好吧!刪。這句有問題嘛!刪。」你們不要以為喜劇,這是真的。人民所有權力都是人民爭取來的,執政的不會給你。

映後Q&A

(主持人):我們現在要把時間開放給現場觀眾,因為時間有限,只能開放一個問題, 這位觀眾幸運可以得到原版當年的海報。

Q1(觀眾):我是大陸人。我有一個問題是關於第二個片子,除了剛剛那位演員跟我們解釋的深意以外,二十多歲的當兵男生是不是喜歡那個小女孩?中間安排的意思我不是很理解,我想請問這個問題。

A1(吳念真):其實三段電影裡面這一段最難拍,侯孝賢跟萬仁都有問題,把最難拍的推給曾壯祥去拍,因為這一段在所有小說裡面是主題最不清楚的。做為一個編劇我也沒辦法把原作者抓來說:「你寫這個是什麼意思?」在小說裡面我看到某種曖昧,在那樣的年代裡面,其實男女之間的某些東西真的很難去講清楚。他對那個女生當然有一種奇怪的愛慕,其實整個小說便連起來了,他對禁忌的某種愛,其實很多東西不能把它掀開看,掀開看會很醜的,不相信的話你們戀愛之後去結婚看看(全場笑),沒有啦我開玩笑。

(主持人):導演你太太有沒有在場?

(吳念真):她沒有在場。我的意思是說,很多事情真的不要去掀開看這個東西。但是黃春明在某些過程強調的就是阿西剛剛所講的東西,整個社會在某些狀況裡面,你如果不去好好處裡、不懂得去使用它,是會讓它爆炸。1970年代,台灣跟日本的關係、台灣跟美國的關係、台灣跟國民黨的關係,其實都存在非常奇特的現象。《蘋果的滋味》現在來看還是一樣存在,我們也是一直什麼東西都討好美國,從總統到內閣閣員百分之九十以上都是留美的,一切以美國人的主見為依歸。這也造成台灣很多問題,譬如說我們什麼都「美國講」。前一陣子我開玩笑講說,你如果問台灣的小孩子海珊到底是好人還是壞人,這樣問他們不公平,所有的小孩子都跟你講海珊是壞人,所以海珊被美國人打死,好多人好高興,全部是美國的觀點,以美國人的意見為依歸,慢慢地我們知道美國人很賤(全場笑)。網路監聽什麼都來了,但是很多事情你要真的經過才知道,不然你就待在這樣的世界裡面,其實就是傻呼呼的這樣子。我滿感激黃春明在那個年代裡面,用非常隱晦又非常好玩的方式在看。所以有一個朋友曾經在看完《蘋果的滋味》之後,寫了一封很長的信給我,他說當他看到全戲院都在笑的時候,他覺得非常悲傷,他覺得台灣人怎麼看這樣子的電影還會笑?不是應該流淚才對嘛!我那時候很年輕,看完這個真的流淚,不過都已經過去了。

(主持人):這是一部笑中有淚的電影。

  《兒子的大玩偶:數位修復版》影片介紹 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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